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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 7 月，各地的高温预警越发频繁。高温天气里，有一个非常常见、但又常被人们低估的危险——汽车。
停放在阳光下的汽车，即使车窗留有缝隙，车内温度也会在短时间内迅速升高，变成一间密闭的“桑拿房”。几乎每年夏天，都会发生因家长一时疏忽，导致孩子被困车内的险情：
今年 3 月，广州一家长带两岁儿子出门却不慎将他反锁车内长达 1 小时，发现时孩子已口吐白沫；6 月 14 日，乌鲁木齐气温高达 35°C ，一家长不慎将 7 个月大的婴儿连同车钥匙一同锁入密闭车内，婴儿被困近一小时，已出现中暑前兆……
困在车里的孩子很容易中暑，严重时还可能发展为热射病，导致意识障碍、抽搐、多器官损伤，甚至危及生命，而发病后的前 30 分钟到 1 小时是抢救和降温的关键时间窗口。
那么，万一真的遇到这种情况，家长应该怎么办？澳大利亚的一起真实救援案例，值得每位家长了解。
这个案例于 2022 年 9 月 18 日首次发布于《澳大利亚急诊医学》杂志。
一开始，家里人并没有注意到孩子不见了。
AH 是一名 2 岁的男童。这个年龄的小朋友，一眼没看住就能跑得无影无踪，所以家长最初并没有很在意，直到某一刻突然察觉到不对劲：孩子是不是好一会儿没发出动静了？
不敢大意，家长开始四处寻找 AH，最终在一辆未上锁的汽车内找到了他。此时距离上次见到他只过去了 45 分钟，而 AH 已经昏迷在了汽车里。
家长试图唤醒他，所幸孩子还有反应，可他的反应很迟钝，四肢也瘫软无力，显然状态非常不好。
AH 既往一向健康，没有出现过能导致昏迷的疾病。他的体表没有明显的外伤，也不太可能在短短 45 分钟内发生足以导致昏迷的食物中毒。那么根据孩子湿透的衣服和滚烫的身体，以及汽车内闷热的环境，孩子昏迷最可能的原因便是：中暑！
盛夏季节，大家都有过酷热难耐的体验，但仅仅在汽车内待上不足一个小时，何至于让一个孩子热到昏迷？不用觉得意外，这是由车辆的构造和儿童体质的特殊性共同导致的。
透光的玻璃、狭小的空间和密闭的环境，这些特性导致车辆内部会在阳光下迅速升温。2013 年的一项研究[1]专门考据了晴朗天气下封闭汽车内温度的变化，结果发现，在六月份，车辆在早上 8:00 到 9:00 这一小时之间就可以升高 13.7℃，夏季车内温度最高可达 58℃。
为了说明不同温度的危险程度，该论文引用了美国国家气象局根据环境气温给出的中暑警告：
27~32°C时要小心中暑，可能会出现疲劳和热痉挛；
32~40℃时要极度小心中暑，长时间在此温度下可能热衰竭；
41~52℃时危险，可能发生热射病和热衰竭；
＞52℃时极度危险，有高度风险发生热射病。
当然，即便事先不了解这些，相信经历过 40℃ 高温天气的人也能想象 58℃ 有多危险，而盛夏并不是唯一让车辆内变得危险的时节。
该研究统计了德克萨斯州全年晴朗天气下车内温度的变化，结果发现一年中有 9 个月里，车辆内温度都在中午前就达到了需要“极度小心”中暑风险的32℃ 以上。而即便环境温度低至 20℃，车辆内温度也可以上升至“危险”程度的41℃以上水平。
除了高温本身的风险，汽车内狭小密闭的环境，以及儿童自身的体质也让他们面临着更加不利的处境。
在日常生活中，人体主要有四种散热机制：
①辐射，指人体直接对外散发热辐射电磁波；
②对流，指身体将热量传递给周围流动的空气；
③传导，指直接将热量通过接触传递给低温物体；
④蒸发，指身体通过呼吸道和皮肤表面液体的蒸发散热。
然而，当环境温度高于体表温度（约 35℃）时，辐射、对流、传导这三种模式都会失效，物理规律决定了热量不会从低温物体（人体）流向高温物体（环境）。这时，身体就会比以往更依赖蒸发散热，也就是会出更多的汗。
水分蒸发的速度和温度、空气湿度、液体表面的空气流速有关，即：温度越高、空气湿度越低、风越大，水分蒸发越快，散热效率越高。可汽车内虽然温度高，但由于环境密闭，几乎没有空气对流。而儿童在车内出汗后又会迅速提升这狭小空间的空气湿度，这就使得蒸发散热的效率大幅下降，浑身湿透也阻止不了体温升向危险的范围。
儿童的基础代谢率高于成人，产热效率更高，意味着儿童有更高的散热需求。可儿童的绝对血容量小，心输出量也低于成人，这意味着儿童能出的汗比成人要少得多。年幼儿童的体表面积与体重之比高于成人，因此在炎热环境下的热吸收率也更高。产热更多、吸热更快、散热却更差，这些因素综合下来，使得儿童的中暑风险明显超过了成年人。
“中暑”在医学上对应的名词是“热相关疾病”，是环境温度过高导致机体不能及时散热而出现的各种临床表现的统称。
中暑的症状可以很轻，或许只表现为汗管被角质层的角蛋白堵塞，导致汗液积聚在皮下汗管中——也就是俗称的痱子。
中暑的症状也可以很重，可以表现为核心体温升高至 ≥40～40.5℃ 并伴有中枢神经系统异常，也叫做“热射病”。
成年人热射病可表现为头晕、头痛、恶心、乏力、嗜睡等，儿童的热射病常表现出更显著的神经系统症状，如痫性发作、谵妄、幻觉、共济失调、构音障碍或昏迷。热射病还常常伴有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急性肾损伤、肝损伤、低血糖、横纹肌溶解和抽搐等并发症，严重时会出现全身多器官系统衰竭及弥散性血管内凝血，进而导致死亡[2]。
值得警惕的是，从中暑到死亡，有时候或许只有一步之遥。
一项研究统计了美国 1995～2002 年的 7 年之间 171 起 5 岁以下儿童在汽车内死于高温的事件[3]。那些在车辆中玩耍时中暑去世的孩子中，超过 1/3 的孩子仅在汽车内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其中有三个孩子甚至只待了不到 15 分钟。
而即便幸存下来，中暑严重（核心体温＞42℃）的人也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神经系统损伤[4]。
那么回到文章开头，高度疑似中暑，陷入昏迷的 2 岁男童 AH，他的结局又会如何呢？
AH 高度疑似中暑，且已出现意识丧失的症状，这种情况往往来不及走流程检测核心体温，更不能原地空等急救人员的到来，而是需要立即果断地按照热射病进行干预。
中暑的本质是身体的核心体温升高导致的全身性的热损伤，温度越高、过热的持续时间越长，出现并发症和死亡的风险就越高[5]。所以多耽误一秒，便多加重一秒的风险和损伤，及时有效地降低核心温度、中断热损伤至关重要。
国际复苏联盟 2020 年给出的“国际急救科学共识及治疗建议”中[6]，系统性回顾了 12种针对全年龄段中暑患者的降温措施，最终建议劳力性中暑的成年人将颈部以下的全身浸入 1～26℃的凉水中主动降温，直到核心体温低于 39°C。如果无法进行水浸疗法，则应采用任何其他主动冷却技术（淋浴、冷却背心、商业冷敷包等等）。由于缺乏相关的儿科研究，专家组无法针对儿童选出降温措施中的最优解，但凉水降温无疑是 AH 的家长，也是多数中暑患者最容易在第一时间获取到的降温手段。
在发现AH之后，家长第一时间将他从车内抱出，脱离了高温环境，又用流水持续冲洗他的身体为他降温了 20 分钟，等急救人员赶到时，AH 体温 39℃，昏迷指数评分已接近正常。
急救人员随后对他进行了进一步的诊治，他的神经系统未出现异常，他的肾功能、电解质和白细胞计数在 48 小时内恢复了正常，中暑导致的肝功能损伤让他的丙氨酸氨基转移酶升高至2580U/L（正常值<40U/L），天冬氨酸氨基转移酶升高至2461U/L（正常值5-63U/L），这些数值也在 4 周后降至了正常。
如果晚发现一会儿，或者家长没有及时果断地进行降温处理，或许就会发生灾难性的后果。但好在，AH 幸运地逃过一劫，获得了彻底的康复。
介绍这个案例之余，作者还引用数据指出：每年有 5000 名澳大利亚儿童被留在车内无人看管，这可能会造成致命的后果。在澳大利亚，没有儿童在白天高达 35°C 的温度下长时间被困在车内后幸存的案例。当车外温度低至 14°C 时，也有儿童被困在车内死亡。而由于气候变化导致平均气温上升，全球范围内的这种风险可能会增加。
这对于我们所有人都是一个警示：
炎热季节中，无论成人还是儿童都应该警惕中暑风险，尤其要小心包括汽车、封闭走廊在内的密闭、狭小、透光环境。而对于儿童，任何时候都不能将其单独留在汽车内，即使时间很短，即使天气没那么炎热，也不要心存侥幸。
希望这篇文章能被尽可能多的人看到，或许能避免很多本可以避免的悲剧。
参考文献
[1] Duzinski SV, Barczyk AN, Wheeler TC, Iyer SS, Lawson KA. Threat of paediatric hyperthermia in an enclosed vehicle: a year-round study. Inj Prev. 2014;20(4):220-225. doi:10.1136/injuryprev-2013-040910
[2] Zhang Z, Wu X, Zou Z, et al. Heat stroke: Pathogenesis, diagnosis, and current treatment. Ageing Res Rev. 2024;100:102409. doi:10.1016/j.arr.2024.102409
[3] Guard A, Gallagher SS. Heat related deaths to young children in parked cars: an analysis of 171 fatalities in the United States, 1995-2002. Inj Prev. 2005;11(1):33-37. doi:10.1136/ip.2003.004044
[4] Jardine DS. Heat illness and heat stroke [published correction appears in Pediatr Rev. 2007 Dec;28(12):469]. Pediatr Rev. 2007;28(7):249-258. doi:10.1542/pir.28-7-249
[5] Alele FO, Malau-Aduli BS, Malau-Aduli AEO, J Crowe M. Epidemiology of Exertional Heat Illness in the Military: A Systematic Review of Observational Studies. Int J Environ Res Public Health. 2020;17(19):7037. Published 2020 Sep 25. doi:10.3390/ijerph17197037
[6] Singletary EM, Zideman DA, Bendall JC, et al. 2020 International Consensus on First Aid Science With Treatment Recommendations. Resuscitation. 2020;156:A240-A282. doi:10.1016/j.resuscitation.2020.09.016
[7] Groves A, Lithgow A. Paediatric heat stroke secondary to vehicular entrapment. Emerg Med Australas. 2022;34(6):1025-1026. doi:10.1111/1742-6723.14091
策划制作
作者丨飞刀断雨医学科普作者 科普作家协会会员
审核丨苏晓清 河北医科大学第三医院急诊科副主任医师 中国心肺复苏培训专家委员会河北省心肺复苏培训专家委员会常务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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